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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润田:虚怀劲节立苍茫 ——刘树亮诗集《静山吟草》序
2026-07-15 15:47:58 编辑:王誉林


虚怀劲节立苍茫

——刘树亮诗集《静山吟草》序

赵润田


树亮将近年所作诗词结集付梓,嘱我为序,我一反常态,痛痛快快答应了。一因相知相交二十多年,树亮于我多有关心支持,没有理由拒绝;更因树亮诗词作品近年来进展神速,常令人拍案称奇,其为诗之路也异于常人,可谓敬其志、感其才、赏其情、慕其韵,遂不揣浅陋,愿意将所知所感与朋友分享。


我与树亮很有缘分。二十六年前,我从鲁西交流到潍坊市政府工作,树亮时任市府副秘书长,协助我分管城市规划建设民政等。他为人正、能力强,凡有托付,可以尽善,只要树亮在,心中就感觉踏实。市委培养年轻干部,调树亮任青州市委副书记,我受组织委托送他赴任。他在青州干得风生水起,上下交口称赞。不久,我调外地工作,而树亮也先后交流到本市多地履新,但我们联系始终未断。他在每个岗位都干得风生水起,一路高歌:所分管的工作,成为一方标杆;所创造的经验,在全市乃至全省推广;所领导的单位,成为上下瞩目的先进群体;他本人则一直被评为先进,多次被记二等功、三等功,并荣获全国先进个人殊荣。改革开放是创造奇迹的时代,开拓进取、建功立业者并不乏见,但如树亮立身履职之笃、修身治学之勤、处世为人之厚、应事理物之全者并不多见。在我印象中,他是一个充满激情、踏实做事、勇于担当、举重若轻、能给朋友和社会不断带来惊喜的俊才。


但见到他的诗书画竟一日千里直抵堂奥,仍然大大超乎我的预料。前年,他出版了《寿人静园——刘树亮诗书画影选集》,业内好评如潮。有书画大家评其作品,“构图精巧,主题鲜明”“着色浓烈,画风清新”“体裁宽泛,富有情趣”“气局饱满,生机盎然”,称其篆隶作品“登堂入室”,“篆书瘦劲挺拔,均匀齐整,线条圆润,仪态典雅”,“得李斯《泰山刻石》精髓”“有唐李阳冰《三坟记》韵致”,我自己不懂书画,但知名家之评,信而有征,诚非虚言。短短两年,树亮再度推出这本辞采华茂、底蕴厚重的诗集,其兴趣之广、才学之博、效率之高,不能不令人惊诧和叹服。


这般常人难及的境,并非岁月无端厚赐,也未可仅用其才干来解释。退休之后,他未如他人满足于功成名就,退居庭室含饴弄孙,或沾染笔墨止于消遣,而如当年干事创业一样认真执着、用心用力修习诸艺。仅以诗词创作为例,近年来,为采撷天地造化入诗,他足迹踏遍大江南北,尽访名山胜水;为探寻诗学渊源,他潜心历代典籍,精研格律,孜孜涵泳于名家之作;为洞悉诸体之妙,他逐一操之以笔,前年主攻律绝,日成一首,如学子课业,雷打不动;为博采众长,他常与诗坛同道雅集切磋,不矜己长,常师人优,熔铸百家,集腋成裘。短短几年,树亮的诗书画得以大成,除其天资颖异、大学中文功底之外,究其根本,还在于其追求、其意志、其行动、其坚持,在于其人生态度和境界。所有这些,是树亮异于常人、大获成功的深层原因,是其可贵处、可敬处,也是其可学处。


诗为心声。诗之远近高下,说到底取决于诗人的胸襟怀抱。树亮的诗,之所以动人心魄,根本原因,在于其所吟咏,俱从心间流出,而其肺腑深处有家国大爱、烟火温情,根深而节劲,虚中而抱远,它们相融共生,出而为诗,便能携千钧之力,直击人心。本集以下三方面令人印象深刻。


一重乡土根脉。树亮是寿光人,从小生长在潍坊,一生工作在潍坊,熟知家乡热土,挚爱家乡一切。桑梓之胜,他逐一举之于诗。青州古城,“长街犹道古时功,九域图开第一雄”,气象雄浑,历史厚重;诸城文脉,“东来紫气贯齐疆,舜德平畴启稻粱”,追怀先贤,寄意深远;家乡寿光,“弥河波影绕城柔,矮岫闲临瞰碧流”,清丽婉转,画意盎然;潍城城区,“十笏涵虚传古意,浮烟吐秀枕清流”,古今交融,浑然一体。另如安丘、高密、昌邑、临朐、昌乐、坊子等篇,他信手拈来,皆能点出一地之魂魄,呈现当地人文历史、山川风物之精华。在他笔下,十二县市区处处物华天宝、人文荟萃、星光灿烂,其为家乡所骄傲可想而知。世人皆知诗人重家国情怀,但可知其家乡之情对于国家之义是打底的。有爱乡之初心,进而升华为报国之壮志,以寸心寄华夏、将岁月赠山河,其诗必然家国同辉,意境阔大,情感崇高,风骨凛然。


二重时代风云。作为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实践者、见证者,树亮以饱满的政治热情,记录和讴歌这一伟大的时代,其诗篇散发着浓郁的时代气息。他秉笔直书,赞美潍坊三个模式在改革开放中发挥的巨大作用,称颂它们于国于民谱写辉煌,永垂史册;他写寿光菜博会,“云耕数据新机巧,智控温光好收成”,吟咏新变,别开生面,时代感跃然纸上;他写现代化的北海路,“通衢连九域,玉带络诸天。银杏摩云立,丹枫抱日悬”,下笔壮阔,气势非凡;他写传统山水,"白浪乘风争奋进,沂山振臂竞图强",山水河岳,也满满贯注奋发向上的时代之气;他以花甲之年纪念五四青年节,“长江不尽东流水,老骥犹存万里心。”抚今追昔,老当益壮。那种洋溢于字里行间的慷慨激昂、豪情壮志、从容自信,不是身处翻天覆地的时代,没有干事创业的经历与体验,是根本写不出的。


三重亲友至情。树亮宅心仁厚,为人正直,处世周全,与人相处融洽,交游广阔。诗集中有诸多与政、艺、诗等界朋友酬唱应答之作,均胸襟宏阔,情感真挚。而无论名家巨擘,抑或寻常百姓,树亮皆敬之以礼,待之以平。文人相处,各美其美易,美人之美难。树亮能反其道而行之,吟咏不事雕琢,交往不矜才气,处处感人之恩、念人之功、容人之短、扬人之善,其性灵所钟,发而为辞,字里行间皆蕴宽和之气与悲悯之情,宛若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,一派温柔敦厚、谦谦君子之风。


诗集中为至亲所作且最为哀婉痛切的,当推树亮数首悼母之作。慈母四年前遽归道山,然舐犊之恩重如山,母子连枝情入骨。四载光阴,思念愈沉,其念母之诗可谓字字血泪,感人至深。“茹苦持家茧手糙,晖光难报泪湿袍”,细节历历,如在目前;“床前奉药窑春暖,灯下缝衣针密交”,孝子之心,慈母之爱,两相对照,令人动容;“半生敛线藏纤手,永日牵肠结素心”,以“敛线”“牵肠”“纤手”“素心”,刻画母亲,笔触细腻,情感浓烈;“十年侍母春晖短,一字萦心家训清”,既诉孝思,又述母训,亲情家教,浑然一体。昔人谓“至亲无文”,读至此处,不见文笔,但见肝胆,纸短情长,催人泪下,称得上一等一的好诗。


树亮的诗作,结撰严谨,工稳妥帖,于章、句、字法各层次皆具匠心,其中又以章法见长。


其章法功夫,首先体现在循规蹈矩、规范严整上。树亮善于理解和把握各种诗体特点,扬长避短,运用自如。其写景小品、即兴感怀,表达瞬间灵感,多用五绝、七绝,精炼明快,言简意丰;而大题材、浓情感,则用七律或长调词令,铺张扬厉,格调高亢,气势恢宏。我随机翻阅了他的几十首七言律诗,普遍特点是,其起句入题既准且快,注重奠定宽基、覆盖全篇、引发下文;三四联承接展开,切中诗题或首联之义,或纵横,或远近,或大小,重点勾画,相得益彰;尾联或照应起句,卒章显志,或以景结情,逸笔宕开,余韵不绝。于词令诸体,树亮曾言道,与近体诗相比,词牌多达两千余体,长短错落,雅俗并蓄,便于以声律之变,极情意之微,以章法之活,穷辞采之奇,此诚为知言。集中所用近三十词体,皆能各展其长,曲尽铺叙、转折、顿挫之妙。以章法而论,随举本集一首,无论长篇短制,都能做到纲举目张,层次分明,针线绵密,血脉贯通,这是很难得的。看其谋篇布局规范老到的程度,很难想象诗人集中攻诗仅有三五年时光。


更为难得的是,树亮为诗,重法尊法而不泥于法,既懂规矩,又不死在规矩上,不板不滞,灵活多变。且不说不同题材之结章路数不同、面目各异,即使同类题材,也摇曳多姿。如写万印楼和诸城暴龙化石馆,两诗皆写历史馆藏,但开篇立意一为立足当下,由近及远,一为远古落笔,由远及近;又如写游北京共青林场与非典后登黄鹤楼两首,同为游览之作,一用六承一转,结句点题,一用颈联转折,常规操作,二者路径截然不同;《慈恩》与《悼母亲》同为悼母之作,一用顺叙写实,由人到事,由事到物,规整平铺,另一则以诗人之悲起笔,由外景转回忆,从现实入幽冥,虚实结合,层层递进。 尤为难得者,在于其谋篇千变万化,体态面目各异,然无不服从、服务于言志抒情之宗旨,剪裁取舍皆成理致,诚如春兰秋菊,各擅胜场,各展其妙。


历代名家于章法所述难以尽数,我没有下过系统功夫,即路人常识而言,如姜夔所论大篇短章之妙,杨载所论起承转合诸项法则,范梈所论七言律诗篇法十三格等,在树亮诗中大体都能一一相应找到。这些当然不是偶然巧合或暗中契合,而是系统研学、精心构思、长期用心的必然结果。我了解树亮,他干工作,无论做什么,都会把相关要求、环境条件、先后步骤、重点事项,一一梳理清楚,待出手时,胸中有数,有条不紊,井然有序,貌似信手为之,实则处处不脱法度、不触红线,这正是其老到处,其为诗大体亦不脱其作事的一贯风格。


树亮精于书画。长期的艺术积累,给了他独特的艺术感悟、选择和表达能力。他有意或无意将绘画技法融入诗歌创作,形成了其明朗舒展、色彩明丽、形神兼备、余韵不绝的诗风。


第一,善于捕捉特征。国画写意贵在抓住物象特征,以简驭繁。树亮写诗,无论叙事咏物,还是记游酬唱,从不面面俱到,堆砌意象,而善于勾勒点染,三两笔便跃然纸上,呼之欲出。这一点,在他的五言绝句中体现得最为充分。如写井蛙,“踞坐小池东,吞虫自诩雄。井天难辨大,岂识有真龙。”寥寥数笔,不仅画出物形,更得物理,井蛙无知狂妄之态跃然纸上;如写壶口瀑布,短短二十字中,有远景“天外来”,有近景“闯关开”,有视觉“浪溅”“千山雪”,有听觉“龙吟”“崩石台”,声色俱全,远近尽收,咫尺万里,气势磅礴。五绝体小意赅,字字精金美玉,不容一字虚设,最考验诗人观察与提炼之功。树亮此体佳作颇多,见出他深得绘画写意之三昧。


第二,巧于色彩渲染。树亮不愧画中高手,诗中重视光影变化,色调和谐,明暗得体,画龙点睛,恰到好处。写秋景,如石门坊红叶,云:“谁泼丹砂汁,漫山红欲燃。”“丹砂”为画材,“泼”为画法,“燃”为效果,将画理入诗,生动传神。写夏景,如《三亚观浪》,以“碧”字绘海水澄澈;“雪”字状浪花洁白,一静一动,色调极简,却精准勾勒出海浪的磅礴气势与清冷美感。写紫藤花,云:“藤缠高架上,花舞似流霞。”以“流霞”写其繁盛,状其轻盈,色质兼到,形神兼备。写汗血宝马,“霜蹄踏破三更雪,汗血撕开万里霞”,“霜”之冷白与“雪”之皎洁交织,“汗血”之殷红与“万里霞”之绚烂相撞,将骏马磅礴生命力渲染得淋漓尽致,色彩运用堪称绝妙。更值得称道处,树亮用色,不滥用奇艳,不炫人耳目,无论浓淡繁简远近,都能统摄于整体意境之中,这正是书画大家的见识和气度。


第三,长于虚实留白。国画讲究“计白当黑”,无画处皆成妙境。树亮深谙此理,将其移之于诗,故其诗作辞简意丰,惜字如金,收束处往往戛然而止,极富弦外之音。如七绝《蝴蝶泉》,前两句写泉、蝶、光、香,已是一幅精工之画,“忽有飞红点春水,涟漪揉皱彩云裳”,落花点水,激起涟漪,揉碎了水中的云影天光,画面由此灵动,诗意亦随之漾开。又如七绝《山乡泉涧》,后两句“幽谷风来松子落,波惊浮月树摇霜”,以听觉写泉,以视觉写月,而“摇霜”二字,既实写夜气之寒,又暗喻心境之澄澈空明,至此收笔,不着一字议论,而余韵悠然。又如《黄山颂》,其前三联铺排黄山之奇,尾联“归来袖纳烟岚满,始信人间无岳观”,一句慨叹,化虚为实,揽尽万千气象。此种留白之法,树亮运用自如,这使得其诗作明显有别于其他老来学诗者:不流于浅露,不堕于叫嚣,含蓄蕴藉,耐人寻味。在书画上所下的功夫,化为诗中妙境,可谓厚积薄发、功不唐捐。


金无足赤。如果硬要提不足,诗中个别炼字偶有未稳;现代词汇入诗,有时与语境尚未完全融合,需在化用上继续探索;个别篇章用典过密,虽见学力,略伤自然,用典如盐入水,有味无痕方佳。上述各点,似乎尚有提升空间。


在序文搁笔之际,记起树亮《咏竹》尾联有云:“莫道此君惟草木,虚怀劲节立苍茫。”此句意境苍茫而高远,足可拟树亮为人、为官、为画、为诗之气概,故撷之以为序题。


前文所论,或赞或期,皆为挚友之言,然亦属门外之见。我与树亮相知二十六年,深知其为人诚笃、为艺勤勉,故敢直言不讳。愿树亮以此集为新起点,精益求精,更上层楼。


诗道漫漫,愿与树亮相携而行。


二〇二六年七月


赵润田先生简介

赵润田,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,山东诗词学会会长。原山东省人民政府党组成员、副省长,原山东省政协党组成员、副主席。


刘树亮先生简介

刘树亮 山东寿光人,武汉大学硕士研究生,中共党员,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,中华诗词学会会员,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,山东财经大学兼职教授,山东省文联东方书画院高级画师,山东诗词学会特邀咨询。


来源:潍坊市诗词学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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